从科场明星到官场隐士 ——唐宋转型与白居易形象的转换

所属栏目:文学论文 发布日期:2019-05-14 10:25 热度:

   段成式(803—863)《酉阳杂俎》与凌濛初(1580— 1644)《二刻拍案惊奇》中各有一则故事,显示了白居易(772—846)在民间的影响:荆州街子葛清……自颈已下,遍刺白居易舍人诗……凡刻三十余首,体无完肤,陈至呼为“白舍人行诗图”也。辨悟……便道:“此是唐朝白侍郎真笔,列位未必识认。亵亵渎渎,看他则甚?”内中……便接口道:“师父出言太欺人!……那个白侍郎,名字叫得白乐天,《千家诗》上多有他的诗……” 段成式约在大和四年至六年之间(830—832)见到此事。其时,白居易约五十九至六十一岁。其为中书舍人是在长庆元年四十九岁时,时间约为一年半,后任杭州刺史、刑部侍郎等职。段成式对白居易并不陌生,长庆元年(821),段文昌为相,白居易为其下属,白集存有为段起草的谢表。段成式不称其三品太子宾客或河南尹职名,仍称其十多年前的五品舍人旧职,不合唐例。后一则故事发生在明代,僧人与乡下教书先生称其“白侍郎”。白在会昌元年七十岁时以刑部尚书致仕,二者官阶差一品,民间不太清楚细节,大致也算取其最高职了。以“白侍郎” 称白居易可能在宋初已如此,如杨亿《庭榴》言:酿酒扶南国,题诗白侍郎。这一细节反映:唐时被偶像化的白居易是被定格在文学才人——中书舍人——这一身份上的。这与白居易后来的自我形象认定并不相同,也与宋化的白乐天形象不同。此事虽细,所寓甚深,细绎推究,有助于把握唐宋转型的历史走向对近古文学的影响。

唐宋转型与白居易形象的转换

  科场才子形象已被定格

  元和之后,元、白作为科场明星成为士人偶像,蜚声文坛。元稹《白氏长庆集序》记:“乐天一举擢上第,明年拔萃甲科……新进士竞相传于京师。”白居易《与元九书》亦言:“日者闻亲友间说,礼、吏部举选人,多以仆私试赋判为准的。”元和初制举考试成功更有说服力。宪宗初即位,斥逐柳宗元、刘禹锡、吕温等永贞党人,庙堂气象转变,亟须新贵补充。元、白科场拔萃,卷文天下传讽,《新唐书》载:“《元和制策》三卷(元稹、独孤郁、白居易)。”宪宗不次拔擢,不到两年,元白就进入了宪宗权力核心圈。

  《旧唐书·白居易传》记:“居易文辞富艳,尤精于诗笔。自雠校至结绶畿甸,所著歌诗数十百篇,皆意存讽赋,箴时之病,补政之缺,而士君子多之,而往往流闻禁中”。“流于禁中”者就是指《长恨歌》《秦中吟》等作。《与元九书》又言:“及再来长安,……妓大夸曰:‘我诵得白学士《长恨歌》,岂同他哉?’由是增价。……又昨过汉南日,……他宾诸妓见仆来,指而相顾曰:‘此是《秦中吟》《长恨歌》主耳。’”前为元和四年,后为元和十年由长安贬往江州途经襄阳时。时隔六年,地跨千里,科场高手、诗家才子逐渐偶像化。

  元和年间,元、白“歌诗唱和九百章”,令人瞩目,反响较大的有三次。第一次见于孟启《本事诗》,时元稹出使东川:元相公稹为御史,……时白尚书在京:“忽忆故人天际去,计程今日到梁州。”时元果及褒城,亦寄《梦游诗》曰:“梦君兄弟曲江头,也向慈恩院里游”,千里神交,合若符契,友朋之道,不期至欤。这或是后人联想,亦足见士族惊动。第二次是元和五年稹被贬江陵,白作《和答诗十首序》:及足下到江陵,寄在路所为诗十七章,凡五六千言……摘卷中尤者,继成十章,亦不下三千言……并别录《和梦游春诗》一章。元稹作为科场才子、政坛新星,失意被贬,白诗激发了时人的同情,传抄者颇多。如元稹《叙诗寄乐天书》言: “……僻好仆诗章,欲得尽取观览。”

  第三次是元和十年后白贬居江州转忠州,稹由江陵转通州、虢州,酬唱甚多,惊动诗坛。白诗《十年三月三十日别微之于沣上,十四年三月十一日夜遇微之于峡中,停舟夷陵,三宿而别,言不尽者,以诗终之,因赋七言十七韵以赠,且欲记所遇之地与相见之时,为他年会话张本也》记述其路遇之事,情义深笃,颇可传讽。如元稹《白氏长庆集序》记:“巴蜀江楚间洎长安中少年,递相仿效,竞作新词,自谓为‘元和诗’。”

  元和十五年,白结束外贬回京,次年转任中书舍人。《通典》:“中书舍人为文士之极任,朝廷之盛选,诸官莫比焉。”流行文化推高白在诗坛地位,如元稹代穆宗作《白居易授尚书主客郎中知制诰制》:“元和初对诏称旨,翱翔翰林,蔼然直声,留在人口。朕尝视其词赋,甚喜与相如并处一时。”帝王赏识,更加固化了才子型偶像特征。如元稹《孤山永福寺石壁法华经记》:“杭民竟相观睹。刺史白怪问之,皆曰:‘非欲观宰相,盖欲观曩所闻之元、白耳。’”经过从元和到长庆近二十年的“炒作”,元、白已成诗坛才子传说。白《醉戏诸妓》:“歌中多唱舍人诗。”其实职是杭州刺史,舍人是朝衔。显然,流行文化中“白舍人”一名更响亮。

  贞元之后,科举队伍成倍扩大,取士数量变化不大,竞争日趋激烈,成功者声誉也越来越大。《与元九书》言:“十年之间,三登科第。”白居易自幼时家族孤弱,发愤苦学,跻身上层,激励寒族,为时所重。所以,他才会以科场才子的形象为时人所追捧并被流行文化定格。

  自认与他认已处分离状态

  从五十到七十五岁,白仕途平稳,无惭良吏。但是,重回朝中,裴度、元稹相争,皆为挚友,无可奈何;牛李相争,同属门生,其妻又是杨汝士之妹,与杨虞卿等牛党诸人有着天然关系,不得清净。既已厌倦,只好移官外地或分司东都,自我边缘化。诗中自我形象蜕变:

  一是尽责循吏与风流太守的合一。他多以爱民地方官形象来自慰,又颇异循吏,强调职业观念。如《新制绫袄成,感而有咏》等,由己推人,同时有意将太守形象诗意化、衙门生活审美化。这透露出一个以俸为生的官僚对自身职业生涯的满足,如《郡西亭偶咏》《对酒吟》等吏隐之乐,琴酒诗兴、丰衣足食。对于曾经的寒士而言,这种知足之乐是由衷的,俗意之中不乏真情。

  二是厌官心理与中隐心态的协和。二十年宦海沉浮,颇生厌倦,如《自咏五首》自责无所作为,鄙视贪欲无度,厌恶官场程序,向往平凡世俗化生活。其《喜罢郡》明确表达“己有”“官家”的区别,而尚中隐。其《中隐》诗曰:大隐住朝市,小隐入丘樊。丘樊太冷落,朝市太嚣喧。不如作中隐,隐在留司官。……唯此中隐士,致身吉且安。穷通与丰约,正在四者间。本诗作于大和三年,白居易五十八岁,由刑部侍郎转为太子宾客分司东都,绝意进取。吏隐强调名士化的为吏心态,中隐是指身处官场却又主动边缘化。其后,或为河南尹,或为太子少傅,直到致仕,多在东都,仕途的顺达与生活的自适,冲淡了厌官情绪,领悟中隐之妙。

  三是知足常乐的心态与化俗为雅的会融。依官场为生而不为其所累,享受一种简单而智慧的生活。如其《偶作二首》之一言:身为三品官,年已五十八。筋骸虽早衰,尚未苦羸惙。资产虽不丰,亦不甚贫竭。这种知足似庸实雅、妙达人生,使得传统的雅俗对立在其诗中又多了一些智愚之别。又《对镜吟》曰:我今幸得见头白,禄俸不薄官不卑。眼前有酒心无苦,只合欢娱不合悲。他认为贪恋长生、功名而殚耗菁华是对生命的折磨,颇类道家生命意识。一去名士的伪饰矫情,天然真诚。又如《故饶州刺史吴府君神道碑铭并序》:不自洁,不自污,不巢许,不伊吕,水其心,云其身,……吾将体玄以育德。……强学以徇禄…… 知足而守中。他不屈己傲人,透明而不固执。以文代耕,脱弃凡俗,远离身心折磨。儒业宦名是用,恬神育德是体,以用之功守体之全。晚年诗中醉吟先生与香山居士的合成,风流雅趣,妙达禅理。

  洪迈《容斋随笔》云:“白乐天仕宦,从壮至老,凡俸禄多寡之数悉载于诗。”不罹贫寒,不愧俸禄,如《题座隅》:“自奉虽不厚,亦不至饥劬。隐士不足多,仕禄无忧惧。”又如《早春雪后赠洛阳李长官长水郑明府二同年》:“朱绂洛阳官位屈,青袍长水俸钱贫。有何功德纡金紫,若比同年是幸人。”二十多年后,面对二位卑职同年,已为三品河南尹的白居易虽有谦语,亦不能免俗。此类诗中,贱隐贵宦,愈益平常。

  然而,流行文化仍视之为科场才子。如杜牧批评元白诗风:“纤艳不逞,非庄士雅人……入人肌骨,不可除去。”时在开成二年(837),元稹过世已六年,白也年过花甲,绝笔纤艳,而元和遗风不歇。又,白居易卒后,唐宣宗作《吊白居易》云:“童子解吟长恨曲,胡儿能唱琵琶篇。”元和诗风长盛不衰。唐末徐夤乾宁元年(894)进士及第,其《偶题》言:“赋就长安振大名,斩蛇功与乐天争。”即指白居易《斩白蛇赋》。事过百年,夤仍以此为教材。其《追和白舍人咏白牡丹》与白氏原作用韵相同。白诗约作于元和十年,徐氏仍呼为“白舍人”,说明“醉吟先生”与“香山居士”不甚荣慕。当然,产生这一差异的原因还与当时白集的流传方式有关。白在长庆四年(824)编定了五十卷《白氏长庆集》,后又增补到七十卷,当时条件难以广泛流传,故 “香山居士”与“醉吟先生”形象不甚清晰。

  成为宋官僚士大夫的生活偶像

  五代至宋初,《白氏文集》流传更广,白居易文化地位更高。但是,世俗推移,“白舍人”消滞,代之而起的是与白职衔相合的“白傅”,或其自许的“香山居士”与 “醉吟先生”,三事为著:

  一是《香山九老图》的流行,白诗《胡、吉、郑、刘、卢、张等六贤皆多年寿,余亦次焉,偶于东都敝居履道坊合,成尚齿之会,七老相顾,既醉且欢。静而思之,此会稀有,因各赋七言六韵诗一章以纪之,或传诸好事者》,世呼“七老会”,又称“九老会”,誉满士族。日本平安文人菅原道真(845—903)《暮春见南亚相山庄尚齿会诗序》作于日本贞观十九年(877):“七叟尚齿会,唐家爱怜此会希有……有人传送呈我圣朝。”此画流传到宋代,又被人重新创作,聚会地点由洛阳城内履道坊变成城外龙门香山,七老变成了九老,原来的《七老图》变成了《九老图》,白氏形象也完全宋人化了。名家如李昉、钱惟演、韩琦、文彦博、司马光等都有题咏。在他们眼里,官高寿长的“白傅”与乐天顺命的“香山居士”比起仅以诗才获誉的“白舍人”更有吸引力。欧阳修《新唐书·白居易传》增入之。元末张昱有《宋高宗御题李唐画唐香山九老二律诗》,更以帝王之尊强化这一特征。《香山九老图》日益风靡,后来成了标配寿礼。

  二是形成尚齿之风,司马光元丰五年(1082)《洛阳耆英会序》,不减唐人高处,以宗白为主: “凡所为慕于乐天者,以其志趣高逸也……一旦悉集士大夫老而贤者于韩公之第,置酒相乐,宾主凡十有一人,既而图形妙觉僧舍,时人谓之洛阳耆英会。……又洛中旧俗,燕私相聚尚齿不尚官,自乐天之会已然,是日复行之,斯乃风化之本,可颂也。在七人聚会中,白三品致仕,职位最高,但年纪最小,故其名居末。“尚齿不尚官”古礼,宋人崇慕,“白傅”之风,世所雅爱。

  三是苏轼《醉白堂记》的影响。此文揭示白的三种人生境界:富足安乐,雅善诗文,超越得失、一任自然的人格品位。这体现了宋型文化色彩。此文一出,王安石、黄庭坚都有评论,陈师道《思白堂记》仿习之。自宋之后,其影响已经由诗学范式推广到生活层面,精神内核也从科场明星成为官僚士大夫的生活偶像。

  显示了士人文化在唐宋转型中的变化与特色

  当然,唐宋之间,偶像化的白居易内在精神的这一转换,既缘于文本由抄到印、完整《白氏文集》得以流行,更是唐宋文化转型历史运势影响,即科举文化及其产生的官僚阶层转型所致。

  首先,宋时世庶之别已泯,科场成功者已失去了跨越阶级的传奇性。唐代科举制开始在政治权力上打破了世袭贵族与庶族的界限,但在文化意识上,仍以世族文化为主,接受名士传统。科举取士将以诗赋为中心的名士价值观取向制度化,又将原为世族专有的优先权与身份标志推广到整个士人阶层,诗赋之才、进士及第即可享有名士荣耀。中古名士崇拜转向诗赋、才子崇拜。入宋后,世袭贵族荡然,世庶差异、对立在制度层面已消解了,科举明星魅力大减。因此,才士化的“白舍人”让位于生活化的 “醉吟先生”“香山居士”。

  其次,科场庸俗化,科场文化地位下降。与唐代比,宋代科举队伍不断扩大,应试不下一二万人,取士五六百之众,十倍二十倍于唐朝,科场奔竞逐利,考试常规化、程序化,以文求职。传为宋真宗所作《劝学歌》:“书中自有黄金屋,书中有女颜如玉。”早在韩愈《符读书城南》、白居易《短歌行》所谓“苦学将干禄”,或可淑世,而升官发迹之风日炽。南宋李之彦《东谷所见》对此深恶痛绝:《劝学文》曰:“书中自有黄金屋。”又曰: “卖金买书读,读书买金易。”自斯言一入于胸中,未得志之时已萌贪饕,既得志之后,咨其掊克,惟以金多为荣,不以行秽为辱。他指出读书功利化必致官场腐化。科场之士无异商贾之徒,跌下神坛。“白舍人”已然过时。

  再次,科举制生产的新型官僚已成士人主体,官僚职业化意识上升,郡斋、宦游产生新型审美趣味。唐“文士”“胥吏”之争,也是世族贵族与中下层寒族之争,由于世族化的名士文化居主导地位,主流文学以脱俗清虚为高,多以陶渊明之类隐士名流为偶像,而距文人实际生活甚远。魏晋名士文化的人格面具消解,展现真实自我,应是唐宋转型在文学发展上的一个走向。白诗脱略名士豪气,展现职业官僚意趣,正是这一历史运势初现。其中隐心态和以宦为乐与宋代士大夫生活更接近,更易引发共鸣,宋化的白居易形象实为科举官僚的精神偶像。因此,宦场成功的“白傅”压倒词场明星“白舍人”。

  宋型文化对近世文化具有定型作用,而以科举制为基础的官僚体制成熟是其重要一环,这是对世族宗法社会的重塑。科举制下,世族名士的身份特权被消解了,依宦而生流行,文人价值观念、人生态度重塑。中唐这一趋势初现,“醉吟先生”与“香山居士”应运而生,契合宋后文人官僚化的历史走向,成为新的精神偶像。故考察白居易形象转化,可具体感知这一历史走向,深解宋后文人官僚化的文学特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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